于行之近来时常做那种很清晰很逼真的梦，醒过来满面泪水。
梦里他是个小孩儿，缩在角落里看大人们吵架。
祖母离开家的那一天，带走了很多东西。
临走前说，“等你长大，就会懂我为什么这么做了。”
然后一去杳无踪迹。
等其他人都走了，家里就剩他和他母亲，母亲抱着他哭，说，“没事了，以后再没人打你了。”
那时他才恍惚想到：原来祖母打他是不对的么？也是，可疼了呢。
以后就只有妈妈了。
那之后，母亲时常会说：
“怎么成绩变差了？都怪你奶奶，把你惯得不上进。”
“要不是你奶奶耽误你那么多学习时间，你早就……”
“你奶奶怎么说的你知道吗？她说，你不用努力也没关系，将来继承你爸的厂子就得了。你听听这像话吗？就你爸那个小破厂子，有什么用？”
他知道，人是应该上进的。《论语》、《弟子规》这么说，他偶尔偷看到的电视剧里，也是这样讲的。
可是他觉得，祖母并不是想耽误他，只是心疼他，怕他太累。
他不明白，为什么祖母突然就变得很坏了。
母亲说，祖母一直是坏的。
他理解不了，只觉得心里难受，不停地哭，晚上躲在被子里哭，早上醒过来哭，上课上到一半也哭。
老师问他怎么了，他说不出来，就说是肚子疼得厉害。
校医室的大夫给他检查肚子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，拿人丹给他含在嘴里，用万金油给他揉肚子，然后打电话告诉他母亲，说孩子疼得直哭，最好去查查是不是疝气之类的毛病。
母亲来接他，骂他耽误时间，带他去医院检查肚子。
查出来自然是什么事都没有的。
母亲便怀疑他是为了逃学才装肚子疼，饿了他一顿。
那时候，他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难过的。
后来就不行了。
后来，日子是永远难过的，久而久之，就感觉不到了。
再后来，身体就开始疼了。
难过的时候，心感觉不到，身体就出来替他的心觉得痛。
初中的时候，不知是谁开始传他的坏话，说他是个浑身染毒菌的腌臜人，跟他说话会被他传染可怕的疾病。
大家不在乎这话有多无稽，纷纷孤立他。
渐渐地，就有男孩子自认“侠义”，要清理他，替天行道。
碰到他、离他太近，会“被传染”，他们就用东西砸他，拿扫把杆子打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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