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是一种冷酷的发明,原本要熬半天的路程被它缩短成眨眼间的四个小时,四舍五入就是个任意门。
舒适至极,除了信号不太好,别的都不像在旅途上。
于行之在这四小时里做了个无趣的梦。
那个女人老了很多年。因为一家子都生孩子生得早,也因为胖,她当上祖母的时候脸上没多少皱纹。
她孤独而残忍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听不见别的声音,容不下别的声音。
那是那个年代的人——吃过岁月的苦头的人,常有的坏毛病:一切都必须在掌控之中,否则便会暴怒。
他在那个女人手底下遭了很多很多罪,而早在那之前,当他话都还说不清的时候,他的母亲便吃了很多苦,失去了一个胎儿,陷入抑郁症的深渊。
不清醒的人和罹难的人,谁也没心情去管一个婴孩是喜是悲是冷是热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看不清世界,分辨不出“我”和“他”,只顾着用食物和书籍填满自己。
后来是怎么好的?
他没有那段记忆。
等到记忆清晰的年岁,那个女人已经跟所有人决裂了。
再后来她病倒了,被驱离的子女们倒是孝顺,围上去,延医用药,全然不敢计较自己吃过的苦头。
那时候没人懂什么是产前抑郁,母亲是怎么熬下来的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曾经在那个女人搬走时抱着他痛哭说“以后都不会有人伤害你了,我们熬过来了”的母亲,最后给他造成了更大的伤害。
至于父亲?
在传统的世界里,父亲跟养孩子的事没关系,除了给钱,只负责吃喝和偶尔逗逗孩子、在孩子面前彰显一下威严。
若非他坚信性向不是病且是天生的,他都要怀疑自己喜欢男人是因为恐婚恐育了。
算了,都过去了。
她死了。
列车员用还算悦耳的声音来回拖出倦意十足的“咖啡,奶茶,早餐……”
广播里的报站声都比她念得更有生气些。
前排有小孩嗷嗷大哭,又被母亲哄劝着收了声。
窗外有大片鱼塘飞掠而过,旁边两个座位上是互不相识的两个青年男人,一个戴着降噪耳机打盹,一个对着笔记本电脑一脸凝重。
隔着过道,那边两个座位上是一对情侣互相喂食,分食一盒红得发紫的小番茄,一看就很甜。
人类的悲欢难以相通,别人被工作烦死,跟你正在热恋有什么关系呢?
祖母于他是有养恩的,但恩情有多大,虐待就有多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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