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行之到底是老老实实去见了那位咨询师。
经了年岁却经不了多少风霜的女人,笑容都像孩子,干净得过头,有四五分像夏日里的薄荷沐浴露的味道,另五六分,像五月初封坛,泡到深冬里开来喝的青梅酒。
以前年纪还小的时候,于行之很不喜欢这样的人,因为嫉妒。
嫉妒他们成长得顺遂恣意,想要什么,家里的大人就肯尽力给他们什么。
不像他,从小过日子就跟平庸老工匠在雕玉似的,一点一点地千琢万磨,小心翼翼,不敢差错一毫厘,少年老成,有匠气没灵气。
现在年纪不小了,看开了,反而很喜欢跟这样的人相处,因为这样的人心大,凡事都往好处看,相处起来很舒服。
比如沈齐。
咨询师做的工作,在他看来,说句轻佻不尊重的话:就跟解语花似的。
心里的千千结扔给这种专业人士去解,你自己千回百转越解越打死结,她一把大剪子掏出来把死结剪个干净,还要故作和善地表达自己的同理心:“很痛苦吧,我明白的。但是没关系,现在你长大了。”
去他丫的“你长大了”。
于行之在心里骂人,脸上笑得像三月春风。
“是不是有点想找我打架?”说了半天,末了,柳韵突然这样问他,这下笑得不像冬天的青梅酒了,像给他下套坑他时的孟胡蝶。
“对我有敌意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,没关系,不用强求自己。”
于行之又在心里继续骂人。
这女人和孟胡蝶一个样,看起来身上全是清爽的孩子气,其实薄荷味里头藏着狐狸的骚味。
知道他不高兴,也知道他不是会跟医生撕破脸的那一种暴脾气病患,还要故意激他,说“你可以想打我”。
这跟熊孩子朝老好人扮鬼脸,说“来打我啊”,有什么区别?
什么玩意儿。
“你对自己的个性应该有所了解。”柳韵又笑眯眯给他下套,有话说一分露三分,剩下六分要他自己品。
于行之懒懒地随便回复她一句,“唔,我不会跟人吵架。”
跟心理医生吵架的患者海了去了,要么是治疗的时候方法不对导致患者强烈抗阻,要么是医生故意在施压,要引导患者说些什么。
但于行之不是那种人,他自己心里清楚,他讨好的本能根深蒂固,有什么矛盾根本无法当场发作,只会本能地息事宁人。
讨好型人格如果足够完整自洽,压根算不上有病。
他生病不是因为自己自小被养成了这样可恶的人格,而是因为他无法自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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