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思远带着媳妇,回村看母亲。
媳妇是城里人,中学老师,人很客气,进门就喊“妈”,带的礼物一样一样摆出来。苏春棠杀了鸡,磨了豆花,做了一大桌子。
饭桌上,媳妇客气地夸:“妈做的菜真好吃。”客气地问:“妈在乡下住得惯吗?要不要搬回城里,跟我们住?”
苏春棠笑着说:“住得惯。你们忙你们的。”
赵思远接着说:“她说想接你去城里,是真心的。”
“妈也晓得她是真心的。”苏春棠停下来,看着儿子,“思远,妈在城里住过。机关宿舍,市长楼,都住过。妈跟你说句实话:城里的房子再大,妈睡在床上,觉得床是借的。这个木屋再小,妈睡下去,觉得地是亲的。”
“你们小两口,好好过。娃儿生了,抱回来,妈带。”
赵思远眼圈红了:“妈,你咋个啥子都想得开。”
“想得开?”苏春棠笑了,“妈是想了三十年,才想开的。”
第二天,小两口回城。车走了,苏春棠站在村口,看了很久。龙青九不晓得啥时候站到了她身后。
“舍不得?”
“舍得。”她说,“树大分枝,人大分家。他有他的日子。我把他生下来,养大了,教正了,我的差事,交了。”
二〇一九年,十月。
龙念棠从英国回来了。
车到村口,她下了车,看着那个拄着竹棍、戴草帽的老头,看了半天,喊了一声:“爸。”
这个在商海里翻过船、在雪地里跪过七天、膝盖阴雨天就疼的男人,站在那儿,嘴巴张了几下,啥子都没说出来,眼泪先下来了。
“爸,你哭啥子嘛。”龙念棠走上来,从包里掏出纸巾给他,“我回来你哭,那我走喽?”
“你敢!”龙青九一把抢过行李箱,“走,回家。”
闺女坐在他的木屋里,喝着老荫茶,打量这四壁的杉木板墙,说:“爸,你这个房子,比你当年的别墅好。”
“瞎说。别墅好多钱一平方——”
“别墅里头,你不笑。”龙念棠说,“这个木屋里头,你笑。”
龙青九给闺女续茶,没接话。
“爸,”龙念棠放下茶杯,“她人呢?”
“哪个?”
“你别装。”闺女笑了,“我在上海都听青林叔说了。苏阿姨,住东边那套。”
龙青九咳嗽一声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东边喊:“春棠——!”
东屋的门开了。苏春棠出来,围裙还没来得及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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