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6年,夏。
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当头,把地皮晒得裂开一道道口子,官道两旁的柳树叶子蔫蔫的耷拉着,连蝉叫声都有气无力。
李道真拄着一根竹杖,沿着土路慢慢走着。
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,背着个粗布褡裢,头上戴了顶竹笠遮阳。
山下的世道不太平,这些年又是旱又是涝的,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拖家带口逃荒的人。
他已经六十多了。
使车洞一脉的大开剥,到他这一辈,还没有找到一个能接衣钵的弟子。
茅山上下几百号道士,他一个一个地看过,一个一个地教过。
剥身宝符的符形图,前前后后画了不知多少张,交到他手里的时候,炁脉要么断的,要么堵的,要么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的,没有一张能用。
掌教师兄劝他放宽心,说缘分未到,急不得,李道真知道师兄是好意,可他等不了啊。
他还能活多少年?
把徒弟培育出来又需要多少年?
时间得精打细算着哩。
这趟下山,已经走了两个多月。
从茅山往北,过了徐州,又折向西,沿着黄泛区一路走到豫省地界。
每到一个村镇,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看,碰碰运气,看见年纪合适的娃娃,便上前搭几句话,摸摸根骨,试试心性。
碰了不少钉子。
有的孩子根骨不错,但心性浮躁,一听说要上山当道士,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有的孩子看着沉稳,但根骨太差,炁脉天生闭塞,根本入不了门。
还有的孩子看着什么都合适,偏偏家里人死活不肯放人,说自家娃是要传宗接代的,不能断了香火。
李道真也不强求,行了个礼便告辞。
缘法这东西,强求不来。
转过一片枣树林,前面现出一个村庄。
村子不算大,二三十户人家的样子,土坯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处,屋顶上铺着发黑的麦秸。
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。
树底下蹲着一群孩子。
李道真远远看见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那群孩子有七八个,年纪都不大,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,最小的五六岁光景,他们围成一个圈子,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。
李道真走近了几步,看清了圈子里头的情形。
两个娃娃面对面站着。
一个穿着蓝布短褂,面皮白净,头上还戴了顶小帽,一看就是殷实人家的子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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