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怨知县不管事,恁大的灾,哪个不知?救灾需用钱使,上头拨过来十贯的钱,却安排做百贯的事。譬如治渠,上头只拨一半的钱,明知这钱不够使,修到一半就得停下,为防说懒,又不得不做。
百姓们也不是好相与的,剩下的一半,找他们凑时,一个劲地磨蹭推托。上交的桐油、石灰不够数,取次的糊弄。不容易集来的泥沙、砖石,待到用时已少了一半,全都是他们偷回家修房子、垒猪圈耍子去了。便是河堤两旁要栽的树,也吃他们偷扛回家去做草柴了。这渠若是早修好了,断不至于成如今这样,所以说这一班人没法可怜。
知县少年束发学文的时候,也曾立下志向说,要救拔百姓出水火,拯救万民出倒悬。经得多了,见识了那班厮们不单是有贫弱无依、嗷嗷待救的一面,更有愚顽执拗、不听劝阻的另一面,有藐视规则、蒙混贪得的一面,更有图谋不轨、寻衅生事的一面。
遇着事他们不知道反省,便要骂老婆、打孩子抱怨上官。前前后后给他机会,返回头他却咬你的不是,偏偏这些人还不在少数。平素里冷眼看他们意图,简单里透着十足的恶意。时日久了,自己这心慢慢就淡了。
做了这些年知县,他自也知:许多时费力做了许多的好事,百姓也未必领你的情,但有一样办地差了,他们骂你却不留情。他们只信是官必贪,骂贪官污吏时,从没外出他刘胜来。
就拿这一次的饥荒说,他们难道就没责任?这厮们平时不打算,旺年多收了几石粮,顿顿都是鸡鸭鱼肉,肚皮吃得都撑破了。赶在灾年没了积蓄,立刻就出来撒泼打滚,需要上面的赈济了。说实话就算他们饿死了,又怨得着谁!
知县找了这许多理由,对于自己的无作为,也就心安理得睡安稳了。若说劫粮,哪家富余的不遭抢?只碍着主人是陈数,众人怕他,他的店铺是抢的晚的。吃闹不过,刘知县安排了本县的一个苗班头,专管陈数这件事。
按照众人的描述,抢陈数店铺的这班人,不像是八公山上的那班贼,只像一般的流民。听他们说话,为首的唤作“李公济”,口音似乎是殷水西陈家庄那一片的人。
陈数在陈州,口里若说一句话,哪个敢道半个“不”字!偏偏这一班小贼,全不知天有多高,地有多厚,就敢来大虫脸上捋虎须,抢他陈数的店铺了!这仇没法不报。既然他家在陈家庄,距殷水县也不过五十里,要人便只去陈家庄。
因为操心,天不亮陈数就起来了,出去带上了自己的人马,又专门唤了苗班头,还有苗班头那一拨土兵。一队土兵加几十个伴当,人马加起来有六七十,众人一道儿,手上全都持了器械,大摇大摆往陈家庄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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