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爹正在生病咳血,老远听见货郎歌儿,知道他馋,买了两颗杨梅糖与他。三郎当时舍不得吃,把糖将红纸包好了,恭恭敬敬去供菩萨,求菩萨保佑爹爹早日好。如今已忘了爹爹模样,落齿的梦却仍记着,每在夜里惊吓他。
疫症如今更盛了。富户还能请郎中看看吃剂药,家里贫的,又不能等死,只好听别人胡乱寻摸些不花钱的偏方吃,也不管好用不好用了。这日早起,三郎与人送了药,回来看时,路上逃难的益发多了。
一个汉子拉着个女儿,看去约有六七岁,在她头上插个草标,给钱就卖。那个女孩儿瘦瘦的,头上的头发焦黄枯乱,大睁着双眼,怯怯地看人。此时正有个买主,过来要问。女孩儿看见了害怕,要往爹爹身后躲。汉子拉她出来道:“莫挨着我,随他去吧,爹爹养不活你了。”
旁边又像死了人,围了一拨人在看。原来死的是个年轻的妇人,像是远处逃难来的。团头引了人过来,要将尸首拉去烧化。旁边剩下他两个儿子,小哥儿两个哭成个花脸,立在他娘才刚的位置上,叫喊妈妈,尖声哭嚎,死命拖住不叫拉走。
众人拽着一个劝:“你是哥哥,怎地不知带好头?快莫哭了。”三郎见了心内不安,只恨自己一无所有,不能帮上甚么忙。
街上正有一溜乞丐,伸出手来管人讨钱。三郎便就立住脚儿,将怀里炊饼都将出来与人分。数内一个小孩子,伸着手儿才待接时,早见有人捞了去,闪得三郎睁眼看。到手的食吃抢走了,小孩子见了心里冤,立在一旁咧嘴哭。夺的那人将炊饼塞了满一口,一面叫道:“小孩子家吃炊饼,舌头长疔,便宜我罢!”
三郎听这声音甚熟,抬头看时,却像是他的姐夫在那里。只是这人衣衫褴褛,头脸污秽,不大敢认。此时那人已认出三郎,口内亦叫:“兀的不是小呆三么!你怎生却在这里?”眼前这厮真就是田乐。
原来这田乐果在平遥。这厮当日分了财物,连夜逃了。田乐平素在家时,老婆总是缠着他,碍事不说,口里不停地数落。因她聒噪,田乐赌钱手气不顺,连连晦气。今番不容易发了财,出来本待过些快活日子,怎奈这厮穷汉乍富,狎妓赌钱胡做一通,如今过了几个月,早已将钱财消乏了,哪里还剩下半文钱。西河县又不敢回,如今已是乞讨度日了。
田乐已经饿了三日,不容易见着一个熟识的,怎肯撒手。三郎是憨,他不信能憨到将炊饼全分尽了,一个不藏。急将手去身上摸时,果然从腰里搜出钱来,攥了便走。三郎只在后面叫:“快住了手罢!那个是别人的汤药钱,动它不得!”那田乐哪里管顾,只管将它抓在手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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